那两名青衣食客并未在意对方眼中的杀气,顾自把盏对饮。案桌之上,静静的摆着一杆三节竹枪,另一侧,则是一柄细长的竹剑。
两名高门名士显然识得这两件兵器,其中一人道:&ldo;二位莫非是国侠三木与青丝剑思无邪?在下司马卓,久仰大名。&rdo;
&ldo;司马兄,何必多费唇舌,此等青衣‐‐&rdo;另一人尚未说完,已被司马卓打断:&ldo;王兄所言差矣!若非三木千里报信,岭南之乱安得平复;若非青丝剑飞凌淮北,安得有彭城大捷!此二位皆是我大晋豪侠表率,今日得见,司马卓三生有幸。&rdo;
长发思无邪冷冷一笑,道:&ldo;司马兄皇室贵胄,何须如此客气。我跟三木闲来无事,来建康坐坐;既然为人不齿,走亦无妨。&rdo;
司马卓正要开口,一串深沉有力的脚步声自酒楼木梯上传来,来者约有三人,皆非等闲之辈。三木和思无邪循声望去,为首一人布衣带剑,面无表情;随后两位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是一年多未曾露面的大胡子参军郗超与大司马桓温亲自到此!
&ldo;桓公!郗大人。&rdo;司马卓与王姓士子一齐施礼;三木与思无邪却只是略一抱拳,他们是江湖人,自然无须顾及礼数。
桓温一摆手,让他们不必多礼,与郗超径自找了处空位对面坐下,大袖一拂,问道:&ldo;临江听琴,建康一景‐‐可有此说?&rdo;那布衣武士却侍立在桓温身后。
&ldo;吴隐之日日来此抚琴伴兄,却已成临江一景。&rdo;司马卓答道。
远远望去,只见吴隐之席地盘膝而坐,古琴搁在大腿上,头散发、衣解带、两袖翻飞、弹指凌波,琴音自指间出,袅袅而上、萦绕三周,不绝于天际,细雨为之作响,流云为之易容,大江惊波腾越,怒浪滔天。
&ldo;好一曲《广陵散》,吴坦之有弟如斯,纵死亦足矣!&rdo;桓温叹道。一旁的郗超嘴角一动,目光落在司马卓身上,问道:&ldo;得见汝辈,便想起当年会嵇王意气风发之时;一别不觉数年,会嵇王现在可好?&rdo;
司马卓心下一紧,郗超这话问得大有学问‐‐会嵇王司马昱乃元帝少子,当年殷浩在时,曾联合殷庾两族共同排挤桓温;后殷浩北伐败亡,桓温掌权,司马昱便离开了建康,在封地会嵇做起了隐士。(关于会嵇王司马昱和桓温的种种恩怨,我会在之后几卷中做详细叙述。)
司马卓是司马昱与一名宫女私通所生之子,那宫女产后即被处死,司马卓被人救走;后因司马昱数子尽皆早夭,无后,才认他归宗,却不予宗族名分。司马卓凭借自己的能力结交了大批高门子弟,俨然成为了宗族下一辈中年轻人的表率。
郗超此问,一来刺中了他们父子不和的痛处,二来也借机试探司马昱的动向,毕竟在宗族之中,司马昱辈分最高、清誉最盛、潜在的影响力也最大。
&ldo;父亲安居会嵇山中,与王右军(王羲之)一道,兰亭饮泉、诗鹤为伴,大人有心了。&rdo;司马卓回答得很简练,又指着身边王姓公子道,&ldo;这位便是右军大人的四公子‐‐徽之。&rdo;
王徽之淡淡道:&ldo;久仰大司马与参军大人威名,今日得见,名不虚传。&rdo;
桓温不再理会他们,合上双眼,静静的聆听着这天籁之音。一时间,四下静默,只有那如悲如凄的琴声袅袅不绝。
三木瞧了瞧吴隐之那单薄的身躯,叹道:&ldo;如此情怀,不知还有几多存于世上。&rdo;
王徽之微微一震,再一次打量着他;司马卓沉吟不语。
郗超看看他们,又看看桓温,低头找到一根白胡子,用手指掐住,用力一扯,连根拔下,刺痛心扉,长身而起,大步走下楼。
未几,琴声止,有人上楼。
吴隐之扛琴而至,头散发、衣解带、两袖翻飞,傲立桓温跟前。
司马卓、王徽之暗暗担心,三木、思无邪熟视无睹,桓温犹自养神,只有郗超面带笑意,悠然自得的站在一旁,轻声道:&ldo;桓公,吴隐之来了。&rdo;
桓温睁开眼睛,用一种奇特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吴隐之扛琴依旧,从容不迫的直视着这位权倾天下的一代枭雄。
良久,桓温才道:&ldo;隐之之才,闻名江东;隐之之情,感动天下‐‐桓温不如,桓温佩服!&rdo;说完,长身而起,一躬到底。
吴隐之淡淡一笑,扛琴依旧,道:&ldo;才达于江东,过眼云烟也;情发自肺腑,隐之所愿也!隐之有一事相求,望桓公应允。&rdo;
&ldo;讲。&rdo;桓温目光中露出鄙视,任你名士风流,还不是求我法外开恩!
吴隐之以琴拄地,朗然道:&ldo;隐之只求代兄一死,平生所愿足矣!&rdo;
&ldo;当啷!&rdo;王徽之手一松,杯落桌;司马卓伸手按住。
三木思无邪相视一眼,一时愕然;郗超平静如常。
少顷,桓温大笑,以手指吴隐之,喝道:&ldo;好一个代兄一死,好一个名士气节!一个必死,一个求死‐‐你们置朝廷法制于何处,你们视我桓温为何物!建康高门,只怕你们都把我桓温当作杀人不眨眼、平庸低俗的末品之流了吧!&rdo;
司马卓与王徽之是第一次碰上桓温发火,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在建康高门眼里,桓温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平庸低俗的末品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