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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章 改朝换代（第1页）

县城已经变天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舜地。各村的庄稼汉们脸色煞白地聚在村巷胡同里密传着一个令人惊疑的消息：大清朝要完了，马上就要改朝换代了！到了快过年时，这个消息得到了坐实，皇上爷已经从位子上退下来了。以后的天下再也没有皇帝了，将来取代皇帝的是被革命党称做“总统”的人。皇帝乃真龙天子，是老天爷派到凡间统管世上的官宦草民和毒虫猛兽的。要是没了皇帝这世道还不乱了套，那些豺狼虎豹毒虫猛兽又该出来祸害老百姓了。更有甚者竟然吓得六神无主，躲在家里惶惶不可终日连门也不敢出。人们无法想象要是没了皇帝，日子还怎么过？

当舜地变天的消息传到刘王坡时，村中乱成了一团，先是刘金泰在各村的官人那里忙着证实着这个令人惊疑的消息。官人们一传十十传百众说纷纭，有的说是望贤山的土匪们冲进衙门杀掉县太爷，造了反。有的说是王秀才带着革命党赶跑了县太爷，他自个儿到衙门里做了县太爷。无论官人们怎么说，有一点毫无疑问，那就是舜地的天真得塌下来了。刘金泰心想朝廷不会这么束手待毙，怕是有一场恶仗要打。村中的后生们听说这事却莫名地兴奋起来，他们嚷着要到县衙去朝贺做了县太爷的王秀才，以便将来自个儿也能飞黄腾达混个衙役干干。三豹听说这事坐不住了，他脱下杀猪时穿得旧衣裳就要到县衙去拜会先生，被爹一巴掌扇回到了肉铺子里。王静火气得大骂着没出息的三豹：“你去吧，索命鬼正跟沟子追你哩！将来你和狗旦一个下场……”

三豹被爹的话吓往了，他学着爹的样子劝起了那些要急着去城里拜会王秀才的后生们：“世事难料，当过上一段日子再说！”

到了第三天刘金泰得到了确凿的消息，据到他家躲避战乱的连襟讲，是土匪和革命党联手赶跑了县太爷，如今衙门里是革命党在坐镇。刘金泰得到这个消息暗暗思谋着改朝换代以后的应对之策，他身为乡绅曾帮官家收税纳粮做了许多令村人痛恨的事。如今改朝换代了，不知道革命党会不会放过他这个糟老头子。刘金泰特意跑到刘秀才家中去探虚实，看族长对眼下的世事啥看法。刘金泰一见到刘秀才就唉声叹气：“咱大清完了……这回真得完了……”

刘金泰满心期望刘秀才能说些同情惋惜的话，不料刘秀才冷冷回了他一句：“完了好！几千年家天下的日子也该了结了！”

刘金泰没料到刘秀才对世事竟持这种态度，大清要是完了对这个秀才能有啥好处，他秀才的俸禄怕是也要没了。大清要是倒了，第一个受损的就是刘秀才，他身为大清子民不替朝廷分忧反到说起了风凉话。刘金泰满脸不快地说：“吾等身为大清子民，岂能坐视乱党祸国！”

刘秀才轻蔑地笑了一声说：“难不成你还想跑到县衙去跟革命党拼命？”

刘金泰不甘心地问道：“朝廷的兵呢？”

“朝廷要是有兵，早派过来了！”刘秀才冷冷地说：“大厦将倾朽木难支！大清已是积重难返，咱们头上的天也该换一换了！”

“要是换了天，你的俸禄就没了！”

“我的俸禄算不了什么！把咱们四万万子民交到一个少不更事的娃娃手里才是做孽！”

刘金泰从刘秀才家出来在胡同里遇到了王静火，王静火正和三豹赶着猪准备到肉铺子里宰杀。看到昔日的冤家走过来，刘金泰长吁短叹地说：“静火弟，咱大清完了……”

王静火眼里红红的，他袖着手不无惋惜地说：“这事我也听说了，还没怎么打就完了……好歹跟革命党狠狠干上一仗，胜败也许难料……”

刘金泰满脸沮丧地呵着冻红了的手，说：“听说革命党连皇帝也不要，要是没了皇帝，这伙人将来无法无天的谁来禳治他们……”

“吓！他们还敢不要皇帝，要是没了皇帝他们能坐稳天下？”王静火信心十足地说：“瞧着吧，拴子他们瞎折腾哩，兔子尾巴长不了的……”

刘金泰不甘心大清就这样完了，他干咳几声说：“天下哪有这么顺顺利利得来的？长毛跟朝廷干了十几年，到头来还不是让皇帝爷派兵给灭了……”

王静火临离开前好心劝着刘金泰：“三条道咱捡中间的走，将来朝廷算账也算不到咱哥俩头上。眼下要沉住气，可不敢跟着后生们瞎起哄！”

看着王静火佝偻着远去的背影，刘金泰竟对他产生了一丝同情。他和他一样两个儿子全废了，老了老了他俩却要遭受这种磨难。幸好这人不糊涂，在大是大非面前辨得清黑白，村中也只有他俩对眼下的时局持相同的看法。与王静火别过，刘金泰更加坚定了自己对时局的判断，大清迟早都会反扑过来的，要冷眼旁观才不会惹火上身。以他半辈子与官家打交道的经验来看，有一点最明白不过了，那就是在政治斗争中绝不能站错了队伍，以便朝庭将来秋后算账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听说革命党造反成功的消息，燕儿抱着孙子喃喃地对在坐在院里闷声不响劈柴禾的启勇说：“你爹快要回来了！”

爹回来，启勇就能到学堂里接着念书了，他应该高兴才对。不料启勇放下斧子看着自己长满老茧的手，满脸怅然地说：“不知道我这双手还握得了笔不？”

自从启勇缀学回来，他已完全把自个儿当做了庄稼汉子。还是个娃娃的他，犁地掏粪收秋打夏样样活都学着干。同龄人海活着到处乱蹿，他稚嫩的双肩却不得不过早地挑起家庭的重担。年少时梦想着能成为国之栋梁的他不得不接收命运残酷的安排，所有金子般闪耀的梦想都在这场变故面前化为泡影。启勇从来都没怨恨过爹，爹能干上革命党，说明他是个干大事的人。朝庭腐巧无能，需要有人站出来打碎这个黑暗的旧世界。爹就是这个带头人，他为爹的选择感到自豪。启勇在学堂里耳目所闻尽是朝廷割地赔款负于列强之事，他只恨自己年少无能，不能为这个积弱的国家出上一臂之力。当他在学堂里听说两个哥哥因受爹的牵连而遭不测时，他也难过也想过种种报仇的法子。但他冷静下来想一想，没有这些人的牺牲，就没有国人的觉醒。但愿两个哥哥的鲜血，能唤醒这个民族的国家意识。读了几年新式学堂的启勇，心中的天地不再是小小的刘王坡，不再是舜地，而是先生拿到课堂上的那个圆圆的地球仪。大清在那个地球仪上只是个小小的海棠叶，而地球上像大清这样的国家又有多少，刘王坡在大清的版图上又算得了什么。胸怀天下的启勇在村中默默的耕作这几年里，悄悄观注着时局的变化。观一叶而知秋，当革命党攻破县衙的消息传到村里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大清这艘破船终于要沉了。当刘金泰、王静火之流说着风凉话梦想着大清复辟时，他曾暗自取笑过他们。这些人不识时务，注定要被这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所淘汰。启勇盼着等着，等着新时代的脚步向他走来。以至于当娘说到爹要回来时，他知道自己又可以去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