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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虞昶轩把手往脸上一抹，竟然抹出了一手指的红胭脂来，心中大叫不好，慌就跪下了，虞仲权气得浑身都打哆嗦，一迭声地叫人拿家法来，自己也是等不得，抓起一旁架子上的拂尘掸子就要上去狠狠地打，虞太太拦不住，虞昶轩已经连挨了几下子，他就半真半假地&ldo;哎呦&rdo;一声，把旁边的虞太太心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只抱住了虞仲权，哭着道：&ldo;老爷别打了，你下手也没个轻重，万一打坏了他，我也不活着了。&rdo;

虞仲权火冒三丈，&ldo;慈母多败儿，养了这么一个畜生东西，整日里吃喝玩乐不务正业，除了丢尽我们虞家的脸面还有何用，gān脆打死了拉倒！&rdo;

虞太太看虞仲权发了狠劲，索xg松了手，自己放声哭道：&ldo;你就往死里打他罢，可怜我这辈子就三个儿子，明轩、曜轩年纪轻轻的硬是叫你送到战场上去，全都战死了，如今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我也不管了，你gān脆打死了他，左右是断了你们虞家的根，成就你们虞家的满门忠烈。&rdo;

这几句话，恰恰是虞仲权的心中之痛，那一念之间，竟是打不下去了，直直地跌坐到沙发上去。二小姐瑾宣早就站在厅外面，也不敢进来，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她的丈夫匡炳文曾是七战区的高参，两年前就战死在了滇南的战场上，匡炳文又是个孤儿，瑾宣只能带着儿子匡泽宁又回了娘家来住，孤儿寡母，悲苦自知。

她这会儿听着母亲哭诉，心里也是跟着悲痛，还要在心里提醒着自己不能火上浇油，忙忙地擦gān了自己的泪，看着这边qg形稍缓，忙就叫家仆进去把虞昶轩扶出来，虞太太擦着眼泪跟着出来，一迭声地要楼下的侍从官去找医官来，瑾宣跟着忙乎了半天，才走回来，就见老父亲孤零零地坐在厅里，虞仲权看着自己的二女儿走进来，便道：&ldo;你五弟怎么样了？&rdo;

瑾宣道：&ldo;也没什么大伤，就是有点小破皮。&rdo;

虞仲权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心疼这么一个儿子，长叹一声道：&ldo;你去我的书房里拿了柜子里的化淤膏给他擦吧。&rdo;瑾宣忙应着，转身去拿化瘀膏，专门送到了虞昶轩的房间里，还特意说是父亲送来的，可见这一番教训，又是付诸流水了。

虞昶轩其实根本就没受什么伤，只不过是额头上擦破了点皮而已，这会儿躺在短榻上，虞太太就在一旁掉眼泪，大嫂君敏如正忙着指挥下人拿药端水的，看虞太太眼泪婆娑的样子，便走上前来劝慰道：&ldo;母亲别再伤心了，幸好父亲也是心疼五弟的，你看这外伤擦擦药就好了。&rdo;

虞太太点点头，泣道：&ldo;我也是命苦，辛辛苦苦地养了他们兄弟三个，如今却就剩下这么一个幺儿……&rdo;她这话才说到这，就见敏如的眼眶也跟着红了，当年君敏如才嫁到虞家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虞明轩就在川渝守卫战中牺牲了。

虞太太一想到了这里，心中疼痛，便向敏如点点头，叹道：&ldo;我们虞家也是有愧你的，我心中明白。&rdo;敏如便道：&ldo;都是自家人，说什么亏欠不亏欠的，倒是五弟这个样子，何止我们在这里心疼，还有黛缇呢，您想想五弟和她自小感qg就好，她若是知道了，更是不知道要担心成什么样子呢。&rdo;

虞太太再点点头，说了声&ldo;是啊。&rdo;就听得外面传来踏踏的声音，正是六妹琪宣跑了进来，一看虞昶轩的模样，再看母亲和大嫂在那里擦眼抹泪很心疼的样子，便朗声道：&ldo;母亲别哭了，论理五哥就该挨点教训，那萧家的萧北辰也不过才比五哥大个一两岁，在这政坛上翻云覆雨是何等本事，你再看看五哥，现在是个什么样子！&rdo;

虞昶轩听了这群人在自己面前说了半天无味的话，早烦得不得了，这会儿就瞪了琪宣一眼，怫然道：&ldo;你能不能出去，我一看见你就头痛！&rdo;

虞太太见虞昶轩不高兴了，也立刻回头看看自己的小女儿，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ldo;琪宣，你怎么动不动就拿那北面的旧式人家来跟咱们这文明家庭比，快安静会儿吧，没听见你五哥说头疼？还不赶紧出去。&rdo;

虞昶轩闭上眼睛，不耐烦地道：&ldo;我想要睡一会，这天也晚了，母亲也去歇着吧。&rdo;虞太太看虞昶轩很是困倦的样子，想着别吵他休息，便扯着琪宣和敏如走了出去，出了房门就叮嘱着在这边管事的朱妈道：&ldo;好好照顾着五少爷，要是他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赶紧去叫我。&rdo;

朱妈忙就点头应了，琪宣在一旁噘着嘴道：&ldo;偏心眼。&rdo;虞太太转过头来道：&ldo;你少说几句行吗？这几天没事儿别来吵你五哥。&rdo;琪宣把头一转，道：&ldo;谁稀罕他，母亲这样娇惯，早晚害了五哥！&rdo;只扔下那一句，便气呼呼地跑下楼去了。

叶平君看母亲的病一天天地好起来，也不需要再在医院里住了，再说这住院费每天就是好多，她便和母亲商量着，开些药回家去调理，于是跟医生商量着第二天出院。到了第二天就去医院的会计部算清账目，竟是花了将近四百多块钱，叶平君默默地记在了心里，才从会计部回来，就见病房的外面站着几个卫戍，都背枪站得笔直。

站在走廊窗口顾瑞同听到她的脚步声，缓缓地转过头来，望见了叶平君，便向她礼貌地点一点头。

魁光阁位于西大门前，向来都是热闹熙攘的，这一日却是静寂了许多，因为魁光阁的门前站着一整排的宪兵，其气势自然是惊人的，另有一些虞氏官邸的侍从人员站在包厢外面，面容沉默冷淡。

她走进包厢的时候，顾瑞同就在外面把门关上了，那门关合的声音让她的心顿时一紧，就见包厢正中间摆放着一张大桌子，上面摆着各色佳肴，虞昶轩坐在首位上。他刚从校场回来，还穿着带马刺的靴子，军裤，外套倒是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衬衫，抬头一看叶平君站在那里，便笑道：&ldo;站在那里gān什么？过来坐着。&rdo;

叶平君就站着不动，虞昶轩见她不动，笑一笑道：&ldo;那好罢，我亲自来请你入席。&rdo;他说完竟站起来，朝着叶平君走过来，叶平君立刻往前走了几步，默默地坐在了席间，虞昶轩看她坐下了，笑着拿起一旁的一个空碗，殷勤地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的面前，道：&ldo;这火腿竹笋汤好喝得很，你尝尝。&rdo;

他便在她身边坐下，眸子黑的犹如曜石一般，就见她穿着一件藕色裙子，小小的立领，领子上绣着jg致的雕花，衬得颈项洁白柔美，他总觉得那样美的颈项，如果能再戴上一串明珠，定是再完美不过了。

他望着她，温和地笑道：&ldo;我听说你母亲要出院了，特意来接你们。&rdo;

叶平君道：&ldo;不敢劳烦五少，我母亲就在楼下等着我，跟五少说完了话，我就和母亲回去了。&rdo;

虞昶轩微笑着道：&ldo;就别回你们那个大杂院了，那里哪是人住的地方，我特意为你和你母亲新置了一个地方，gāngān净净的小四合院，你喜不喜欢啊？我再找几个人去伺候你和你母亲。&rdo;

叶平君平静地道：&ldo;这我更不敢了，就连住院的这些费用，我还在想着怎么还给五少呢。&rdo;

虞昶轩便看了看她的眉眼，那英挺的面孔上一片得意的笑意，&ldo;若是说还钱的话就太见外了，叶小姐是个聪明人，又何必硬要装糊涂，难道还不清楚我对你的这片心么？&rdo;

叶平君抬起一双明澈的眸子看着虞昶轩，清清楚楚地回答道：&ldo;五少，我男朋友江学廷就要回国了。&rdo;

虞昶轩居然不置一词地笑一笑，竟就拿过一旁的洋酒来斟了一杯，才喝了一口，叶平君就道：&ldo;五少，若是你没什么事儿，我要回去……&rdo;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见虞昶轩放下酒杯，抬起自己的手掌闻了一下，淡然自若地道：&ldo;真糟糕，居然还有些血腥味，竟然洗不掉了。&rdo;

他说完，转过头来对叶平君温声道：&ldo;刚在校场里开了一枪，挺好的一匹千里驹，我也很喜欢，只可惜驯服不了，还留着它有何用！&rdo;

叶平君看看他乌黑的眼睛，那一张清秀的面孔依然是平静的神qg，只道：&ldo;万物都有各自的缘法，它命中注定不该是你的，你就是要了它的命，它也不是你的！到头来白费心思，不过是一场空而已。&rdo;

虞昶轩笑了一声，&ldo;你这话倒是有些道理，早听得你这一句，兴许那匹马还能活着，只可惜我偏偏是个不讲道理的，天生就有个不听人劝的毛病。&rdo;

叶平君便低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钱来，连同几个银元一起都放在桌子上，道：&ldo;你替我母亲支付了医药费，这里有些钱，我先还你这些，剩下的容我慢慢想办法罢，我总会还清的。&rdo;她又转过头去看看外面，道：&ldo;我母亲还在楼下等我，我该下去了，不然她要担心的。&rdo;她就要站起来，虞昶轩把酒杯往桌面上一搁，淡淡道：&ldo;坐着。&rdo;

那一句话不轻不重，却压迫力十足，叶平君看看虞昶轩，见他那脸色很是不好看，她便微微笑道：&ldo;我倒突然想起一句话来，是五少曾经对我说的。&rdo;虞昶轩见她这一笑，他便也笑起来，轻声道：&ldo;是么？那我真高兴，原来我对你说的话，你都好好地记得。&rdo;

平君就笑道：&ldo;五少那一句话说得很有道理，是我一时糊涂去捉两只蝴蝶，五少当时就说，那明明是一对梁山伯与祝英台，你怎么就偏要去捉，拆散了人家比翼双飞的好梦？如今想来，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rdo;

虞昶轩脸上的笑容便就无声地隐没了，只是看着她，目光透出一种幽深的冷意来，&ldo;你还真是记得清楚！&rdo;

他那目光看得平君的心都不禁地一颤，一刹那紧张得手指都发紧，却还是要硬挺着说下去，&ldo;五少，我们这样小家庭的女孩子，只想着相夫教子，做个贤妻良母，清清白白的过这一辈子，别的再没有了，就请你高抬贵手，放我走罢！&rdo;

他定定地看着她，她的面容依然极平静的，只是略略地将头垂下去，雪白的面颊一侧散着些乌黑的小碎发，下颔是极柔和的弧度，柔软的嘴唇莹润娇艳，他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渴了一样的感觉，下意识地抓起那一杯酒，猛灌了自己一口，沉声说道：&ldo;那个姓江的到底有什么好？！&rdo;

平君清清楚楚地回答：&ldo;他能给我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rdo;

她即使不抬头，也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她点到为止，不敢再说多，站起来就往门外走，双腿却禁不住地发软，心跳得飞快，从桌前到门边的那短短几步，竟那样远，但总算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