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真的来接她了。不过从开始下雨到此时也没过多久,他的脚程,应当也没有这么快吧,总不至于下雨前就过来了?谢昶向众人颔首施礼,又回过头看她,见小丫头呆呆的,不禁低声笑道:“还愣着作甚,背你回去好不好?”她今日穿的是白底绣花的鞋子,沾了雨水怕是要掉眼泪。阿朝还没来得及反应,手里就多了一把桐油伞,男人倾身在她面前蹲下,“上来吧。”身后无数双眼睛瞧着,她不自在极了,可就这么晾着他似乎也不大好,只得匆忙向众人打了声招呼。杨大夫人笑眯眯地看着她:“谢夫人快去吧。”阿朝面颊通红,尽管几个月没有让他背过,但她纵上去的动作似乎也熟门熟路。一把宽大的桐油伞遮住了两个人。阿朝伏在他宽阔温暖的后背,一只手要撑伞,另一只手只能搂住他的脖子,两颗心脏像贴在一起,以同样的频率跳动,久违的男人气息包裹着她。无论她愿不愿意承认,那种心口被填满的感觉慢慢地回来了。阿朝看向远方的雨雾,轻声说道:“其实你不用费心过来的。杨大夫人让小厮取了伞,我跟她们一起回去就好。”谢昶道:“我不是因为下雨才来接你。”阿朝微怔,片刻之后听到他低沉微哑的嗓音,“方才心脏有点疼。”她脸一白,握住伞柄的手瑟缩了一下。随即就听见他道:“感觉你似乎在哭,我就过来了。”阿朝原本已经没打算哭了,听到这话,眼泪却在一瞬间决堤。番外八◇◎日常◎“是不是有人欺负你?”阿朝摇头。“那……是戏不好看?”阿朝还是摇头。“那怎么突然就哭了?”阿朝不说话。长街细雨如织,街边的小贩冒雨收摊,外出游玩的行人匆匆忙忙往家赶。卖糖葫芦的摊贩没想到收摊前还等来了今日最后一单生意。谢昶将人暂时放到一侧屋檐下避雨,正要掏钱,小摊贩笑得满脸褶:“郎君想买糖葫芦哄夫人呀,可夫人哭得伤心,一根怕是不够哄的。”草靶上还插着两根糖葫芦,谢昶回头看了眼小姑娘,“都要了。”小摊贩满心欢喜:“好嘞。”阿朝抱膝坐在廊下台阶上,半张小脸埋在膝盖中间,眼眶通红,豆大的泪珠无声地往下落。她如今瘦得厉害,下巴尖尖,两边的肩膀骨骼突出,纤细的腰身还没有他手掌宽,谢昶背她的时候都硌得痛。阿朝哭着哭着,眼前就多了两串红亮诱人的糖葫芦,她咬紧下唇,没有伸手去接。谢昶半蹲在她面前,缓缓说道:“别哭了好不好,哥哥都不知道怎么哄你了。”阿朝眼尾通红,连面颊薄薄的一层皮肤也微微泛了红,尤其听到那声久违的“哥哥”,心口像被什么压迫着,越是想抑制眼泪,哭得越是狼狈。谢昶伸手摩挲她面颊的泪水,轻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的阿朝长大了,哥哥哄不好你了。”阿朝原本还压制着情绪,听到这话几乎是一瞬间泪眼滂沱,止不住地大哭。他是夫君,也是哥哥啊。他们是夫妻,她可以诘责他的隐瞒,痛恨他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自私地承担所有,她可以冷落他,将一身针尖麦芒朝向他。可她没有办法怪罪疼爱自己的哥哥。从她出生那日开始,他便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因这难以摆脱的连心蛊,为她疼,为她苦,为她受尽牵累,为她付出一切。脑海中走马灯一般闪动无数的念头,琼园受苦的日日夜夜,他是不是也相当煎熬?扬州进京一路,她病病歪歪,吐得昏天黑地,他是不是也一样会难受?梁王府上那一道道鞭子劈头盖脸打下来,他分明与她一样疼啊,可当她被打得昏迷不醒时,他还是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她被针锥刺伤,他匆匆忙忙地下山,蹲在地上替她轻抿拭指尖的伤口;甚至每月一次的癸水,往后的生子之痛,无数次磕磕碰碰……她光能列举出来的种种,三天三夜都说不完。那毒蛊明明是有机会解开的,两个人不再绑在一起,他完全可以再无顾忌地继续疼爱她,做一对寻常的恩爱夫妻。退一万步说,他们未能及时赶到赣南,或者赶到时巫颂已经病体支离,甚至不在人世,这连心蛊一辈子解不开,他们也可以共享彼此的悲喜苦痛。可他偏偏选择了对自己最为残忍的方式,只为让她一辈子安然无恙。他对她这么好,她真的没有什么能回报他的。谢昶沉默地等着她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