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两?年前吕不韦去世,客卿们都被顺便敲打了?一遍,说认真?做事的才可?以留在秦国,若有作奸犯科违背法令的,不忠于君主的,统统要被赶出秦国。清清白白做客卿都要被如此对待,凭什么真?正的细作要被轻轻放过?严惩!必须严惩!客卿们太激动,导致姚贾和李斯的人都快没?有用?武之地了?,他们二人倒也乐得清闲。如果是姚贾和李斯带头请求处死韩非,嬴政可?能还会多想?,甚至反对,但当?两?人隐身,他听到的都是来自朝堂的声音时,嬴政反倒放下了?怀疑认真?思考,甚至隐隐有被说动的迹象。就在这时,他听说了?扶苏曾经带着蒙毅和蒙家部曲去吓唬韩国使团的事,有点无语的同时,又觉得奇怪,干脆将扶苏叫过来询问?。“听说你前日带着蒙毅去见了?韩国使团?”“父王您听说的不太详细啊,我是去见人家的,蒙毅是去吓唬人的。”扶苏将手?中的竹简放在桌子上,随意坐下。“不是你将蒙毅带去的吗。”“是啊,不过那些话?可?不是我教?他的,多半是跟蒙上卿学?的。”扶苏悄咪咪地告了?蒙骜一个黑状。蒙骜: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嬴政看了?扶苏一眼,对这话?半点都不信:“这两?日怎么不吵着要去见韩非了??”扶苏竖起大拇指:“父王神机妙算啊,我今日正想?要去,就被您发现了?。”说着,扶苏拍了?拍自己带来的竹简:“看,我连书都带好了?。”嬴政信手?摊开竹简,发现是再熟悉不过的,正是韩非所写的书。“前日韩先生可?答应过我,要为我讲书的,这可?耽误不得,所以才来求父王,我可?以去见一见韩先生吗?”这个求见方式倒是独树一帜。“寡人还以为,你会为他求情。”扶苏经常往来于章台和宫外,能知道朝廷动向不奇怪,何?况他一直对韩国使团较为关注,肯定一早就得知了?韩非被关进大牢的消息,嬴政还以为扶苏会像小时候一样,来找自己哭闹。扶苏:……往事就不必再提。没?想?到扶苏却只记得让韩非替他讲书,一点求情的想?法都没?有,这正常吗?扶苏嘿嘿笑道:“父王做的决定一定是对的,这个儿子也不懂,不过人尽其用?嘛,趁人还活着,让他多为儿子讲讲书,也省得韩先生死了?,想?问?都没?有人可?以问?。”咳,这种言论……一心将自己当?做背景板的内侍们听了?都稳不住呼吸,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何?况被这话?冲击了?一脸的嬴政。他简直不敢相信,这种话?居然是从他那个勤奋好学?尊师重道尊老爱幼体恤下人除了?偶尔有点熊之外,其他方面品格堪称完美的长?子口中说出来的!但是,不得不说,扶苏这话?也提醒了?嬴政。从几年前读到韩非的书开始,嬴政就觉得这个人的学?说很合自己胃口,现在人活着,他可?以随时问?策,若真?的处死了?,以后想?问?都没?有人可?以回答了?,岂不是可?惜。那日扶苏带着蒙毅去韩国使团面前转了一圈,说的?一些话还是有用的?,当?韩非出事,他们六神无主求助无门时,突然就想起了扶苏临走前说过的话,试探着往上?卿府传了封信。收到信,蒙毅半点不敢耽搁就传进了咸阳宫,他可是见过扶苏对韩非的?重视,生怕晚一点韩非出了意外?,那他可真是对不起长公子的信任了。扶苏收到使团的传信,明知他们的?惶急,却没有写信安抚,而是在信中长吁短叹,说父王这次真的?很生气,事情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解决。韩先生到底做了什么?使者们面面相觑,其实他们也不是很清楚,韩非根本就没跟他们商量,除了知道这次出使,是为了劝说秦王不要攻打韩国之外,他们什么都不清楚。大概是韩非也知道其他人不靠谱,一点口风都没透露。扶苏惋惜回信:这就难办了,尽人事知天命吧。使者们更慌了,秦国唯二?喜欢韩非的?就是秦王和长子扶苏,如今秦王亲口下令将韩非抓进大牢,唯一还有可能救他的?就只剩下长公子扶苏,结果现在连扶苏都要放弃了,这韩非还能救得出来吗?使者们坐不住,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不愿意放手,一日之内递了近十封信,蒙毅的?马都累瘦了。收到一封又一封声泪俱下苦求他帮忙的?信,扶苏并没有感到厌烦,也没有受到他们感染,真的?跑去替韩非求情,甚至都没有回信。他只是先让人去大牢中关照了一番韩非,免得他在外?面忙着捞人,韩非已经被毒死,那可就白费力气了。(注)确保韩非不会提前挂掉,扶苏才不慌不忙等?到前朝的?嘴仗告一段落,才登门求见韩非,为的?也不是救他,而是请他讲书罢了。就算是被拒绝了也没关系,扶苏只是不想浪费人才,想在韩非死之前,发?掘出他最?大的?价值罢了,扶苏又有什么错呢?嬴政:似乎是没错,又似乎哪里都是错。“寡人记得,前日你在宫中,还曾称呼韩非先生?”如今咸阳宫都在嬴政掌控下,没有什么瞒得过他,自然也知道前日扶苏不仅对韩非口称先生,还亲自将人送上?了马车。嬴政不觉得这做法有问题,礼贤下士嘛,他做得比扶苏还夸张,比如之前还跟尉缭同进同出什么的?,相反扶苏小小年纪就能学会这点,令他很欣慰。至于?他尊重的?对象不仅是别国的?细作,还被自己下狱了?小孩子嘛,做事大多出自本心,他哪里懂这些。不过,韩非到底曾意图对秦国不利,扶苏与他走得太近,对将来没有好处,所以嬴政本不愿再提。但此时此刻,嬴政实不住想问问扶苏,不是喊人家先生吗?不是亲自将人送出宫门还目送吗?你就是这么尊师重道的??“确是如此。”扶苏点头?。这些都是事实,当?时宫门口都是人,他父王想听总是能听到的?,何况扶苏也没想过要瞒着。嬴政沉默,过了半晌问:“那你为何不替他求情?”难得,这是他父王今天第?二?次提到同一个?问题了,看?来实在是很在意。扶苏:“嗯……他是被冤枉的?吗?”嬴政沉吟:“不算是。”扶苏:“既然他有罪,父王身为王上?处罚他是应该的?啊,我为何要求情?”嬴政:“……即便他是你的?老师?”虽然只是口头?上?称呼一句先生,没有行拜师礼,也没有听过他一堂课,但既然扶苏有此意,也曾在心中将对方当?做老师一样尊敬,那韩非对扶苏来说,就已经是需要尊重侍奉的?老师了。难道这样都不值得他顶住压力来求情吗?扶苏却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嬴政:“是我的?老师又如何?错就是错,不会因为他是我的?老师就变成了对的?,既然有错,自然要受罚,若韩先生犯的?是死罪,那他就应该受死。”明明是稚嫩的?童音,说出的?话却严苛又冷酷,最?后?的?那个?‘死’字更是几乎要凝成实质一般,盘桓在大殿上?空,让空旷的?大殿都显得更加森然起来。角落里的?内侍们深吸一口气,将头?埋得更低,身体几乎要贴到墙上?柱子上?,拼命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盛怒的?王上?当?成出气筒。虽然……王上?从未如此,但长公子此言此举,实在太过冷血无情。对待老师是如此,对待亲族长辈又能温情到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