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跳着,哆嗦着去解脚上的绳扣。而后她扶了床栏颤巍巍地站起来。手脚被捆绑得久了自然血行不畅,好在时间不长也就复原如初。她试着慢慢地走了几步,出房门,穿过带假山石的偌大的院子,迈下大门台阶。
天还很早,启明星高挂天边,青色的雾气一缕缕地缭绕在屋顶树梢,夹带着沿街早点铺子里烤烧饼和米屑饼的香气。独妍脚底下越走越快,到末了几乎是小跑起来。在心碧家的巷子口,她看见了提着药箱赶早出诊的薛暮紫。后者带点惊讶地朝她望了望,想说什么又没说。
独妍急切中把董家大门擂得山响时,心碧才刚刚起身。克俭又是一夜未归,心碧等门等到二更天终于迷糊过去,天亮起来头一件事是到克俭房中查看,果然还是不见人影。心碧隐约感觉事情不太好,克俭这些日子神出鬼没常常夜不归家,这孩子过去不是这样荒唐的。她心事重重从后院走到前面厨房间,想要点火先烧锅热水。火柴抓在手里时,大门嘭嘭地响了起来。
心碧开了门,万分惊讶地望着清早出现在董家大门口的独妍。对方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样子更让她一时间手足无措。
&ldo;是冒家太太……&rdo;她呐声道。
独妍冷笑一声:&ldo;是我。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来找董太太要人。&rdo;
心碧心里咯噔一跳。她马上想到的是一夜未归的克俭。&ldo;克俭闯祸了?&rdo;她眼巴巴地望着独妍,声音有点发颤。
独妍一步跨进大门,冷了脸说:&ldo;不必装糊涂,绮玉带着人半夜间到我家里,绑走了冒先生,这事你会不知道?&rdo;
心碧大惊失色:&ldo;你说……绮玉绑走了冒先生?&rdo;
&ldo;她要之诚反绑了自己去换他的爹。董太太,人做事总要凭良心吧?之诚把王千帆放出去,他可是豁出一条命的!之诚跟他王家有什么交情?他舍命救人是为了谁?还不是看在思玉的分上,看在你董心碧的分上?&rdo;
心碧脸色灰白地说:&ldo;一定是误会了,绮玉她不至于……&rdo;
独妍咬牙切齿道:&ldo;误会什么?我眼睛瞎了,会连绮玉的脸都认错?这世上恩将仇报的人我见得多了,还没见过拿人家父亲撒气的!你们董家的人一个个都不是善类!心肝肠子够狠,够毒!&rdo;独妍又气又急,眼泪出来了,嘴皮子也哆嗦不止。
心碧木然地站在独妍面前,她觉得自己脑子太迟钝,反应不过来眼面前一连串的事情。她弄不懂绮玉到底存着什么心思,人家好心救了千帆的命,为什么还要反手还人家一巴掌?而且绑走的不是之诚,是之诚的父亲冒先生。冒先生对董家是有恩的呀!这些年中他明里暗里保佑过董家不止一次了呀!她千不该万不该……
心碧回转身,看见小玉早已经不无惊恐地站在厨房门口,她招呼女儿说:&ldo;跟娘再走一趟,去找你三姐。&rdo;
独妍余恨未休:&ldo;找思玉有什么用?大部队都不在城里,思玉单枪匹马能把人要回来?&rdo;
心碧叹口气,幽幽地说:&ldo;不管怎么斗,她们总还是双胞姐妹吧?&rdo;
独妍不答话了。之诚不在身边,除了思玉她们还能再指望谁?但愿绮玉能看在思玉的分上……
此时绮玉和她的小分队带着冒银南已经出城十多里路。
刚出城的时候天还黑着,冒银南戴着眼镜,口里塞了棉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既看不见路高路低,又无法平衡身体,走得跌跌绊绊,一个跟斗接一个跟斗。他跌了跟斗自己爬不起来,须得要小秋他们去拉。小秋便不免窝了一肚子火,抬脚在他屁股上踢了一家伙,低声喝道:&ldo;装什么死?磨磨蹭蹭的,想等人来救你呀?做梦吧!&rdo;
绮玉听见小秋嘟囔,回头说:&ldo;你们架着他走,省得耽误时间。&rdo;
小秋和另一个战士就架了冒银南的肩臂,甩开步子一路飞奔。可怜冒银南上了几岁年纪的人,被两个走惯夜路的小伙子拖得上气不接下气,两腿交互打绊,口中的棉花憋得他脸色发紫,眼珠子都要暴突出来。走出十里地后,他再也支撑不住,两腿一软,身子瘫在了地上,鼻子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小秋看看有点不妙,喊住绮玉:&ldo;董大姐,你看他不会死了吧?&rdo;
绮玉折回头来看冒银南。天边已经现出鱼肚色,田野里晨雾弥漫,冒银南的脸色在曙光中显出一种不自然的红紫,像被泥水泡得太久的茄子。他仰面躺倒在田埂上,鼻翼张得极大,喉咙里有拉风箱般的嘶嘶声,一双眼睛毫无生气地盯住绮玉,眼睛里似有恳求。
绮玉说:&ldo;休息一下可以。想松绑、想拿掉嘴里的东西,都不可能。&rdo;
冒银南挣扎着把脑袋抬起来,呜呜地很想要说什么。
绮玉挥挥手:&ldo;没什么可说的。这是战争,我不会怜悯我的敌人。&rdo;
她抬头四望,看见不远处有个看青人住的小草棚,吩咐小秋说:&ldo;到屋里去吧,外面雾气太大。&rdo;
进得屋里,小秋把冒银南安置在墙角,绳头拴紧在墙柱上。经过一夜间的奔波折腾,人们都已经疲惫不堪,七手八脚从外面草垛子里抽几捆干草铺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倒下去,眨眼间就扬起一片鼾声。